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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今日:感謝你,為澳門留下一幅幅珍貴記憶

「由孟買來澳門定居了二十多年的老僑民柏切克.史超域(Patrick Steeart)和一位在廣州居住了多年的柏西商人魯斯.托姆吉(Hurjeebhoy Rustomjee),兩位都是錢納利的老朋友,加上我,一直陪伴他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在1852年5月30日早上四時半溘然長逝。」

這是英國人亨特(William C. Hunter)在《舊中國雜記》中,回憶起好友錢納利離開人世時的情景。遺體由醫生屈臣(Thomas Watson)來解剖,他是錢納利的好友兼繪畫上的徒弟,屈臣原本以為這位食貨是死於胃病,但其後發現是死於腦中風。

錢納利在澳門基督教墳場的墓地

這位七十八歲的老人,三分之一的人生是在家鄉英國,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印度,而澳門則是人生最後一個三分之一的居住地。這位畫家之所以環繞半個地球,從歐洲來到澳門,有人說他是避債,但他表示自己是避老婆。

不過,一個畫家來到中國沿海的小城,會不會擔心「搵唔到食」?事實上,錢納利在東方的歐美貴族圈裡非常出名,很多外國商人會找他畫頭像或全家幅,加上他為人風趣幽默,使他相當受人歡迎,靠繪畫來養活自己。錢納利在鵝眉街的畫室,成為不少人來切磋畫藝的好地方。當然,除了畫人之外,錢納利閒時也喜歡在澳門街頭素描速寫,記錄大量澳門舊景、人們的生活。沒有變成湖的南灣、沒有高樓的主教山風景、燒燬前的聖保祿教堂……都能從錢納利的畫作中看到。

十九世紀的南灣海岸
燒燬前的聖保祿學院
玫瑰堂前的中國人檔口

多得錢納利的畫作,讓後人得以一睹十九世紀澳門舊城區的風景。

Alex Lou

考試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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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中國人之考試難絕世界、相當內容終生無用,皆因為求教育機會之更平等而進行必要之篩選。當下之澳門,政府財力雄厚廣置大學,中華兩岸大專亦對本埠考生相當優待,澳門之就學環境有如大中華之溫室,澳門學生之教育不必以篩選為目的。既不必在上篩選上多費周章,可以放心放手進一步在各學科去除流弊,放眼將來。

澳門政府近年提倡本地學子多放眼祖國內地,一則內地機遇繁多;二則隨著內地各方面發展,粵澳界限必將越漸模糊甚至一體。此方針正確,但仍雖補足。諸君可以想像,當澳門與珠海無異之日,澳門人所面對的競爭環境為何?是一個對全國學子開放的市場。坦白而言,今日澳門畢業生薪酬較內地、香港、台灣同等水平者高相當多,且並無顯著優勢可言。如果今日溫室打破,必哀鴻遍野。問題迫在眉切,澳門教育必須於此日來臨之前讓澳門形成優勢,以防禦薪酬隔膜打破時之衝擊。

基礎知識可以讓人有基本的生活保障,要讓澳門人將來留在大華高薪一族靠拼基礎知識是自欺欺人之舉,高新創意才是高薪之根本,所以教育應走創新之路而非追趕內地雄厚基礎知識之途。科科皆精固然最好,但非人人可以,不應要求學生各學科達標而應培育學生個別學科優異,偏科是正確而實用的,不應被某些考試制度扭曲。現時新增之四校聯招雖稱不是統考但其實容易發展成統考,統考並非絕對壞事。種種原因,澳門相當多學校之教學目標仍是以考試為目的,統考會引領大部分學校的教學方式,現時四校只考語文及數學,如此起步尚算合理,但一看之下頗不鼓勵多元發展、鼓勵創意。快捷之法,各大學可以相對更重視學生多元技能、減少錄取時筆試所佔比例則更佳;長遠必須不斷優化考試內容;做了則要廣加傳宣以鼓勵學校、家長改變其教育方式。由大專錄取方式帶動,學校、家長則樂意跟隨。如此讓考試和錄取方式更鼓勵創意、多元,許多學者有所著述、先進地區有所示範,望社會各界多多學習關注、大學招生當局繼續努力不懈。

澳門比起內地,暫時具有外遊方便、資訊自由、課堂學習壓力少等優勢;此正是培育創意的良好土壤,現時雖有落後而不必絕望,各位同儕共勉。

Ultra

當年今日:這一天,氹仔是屬於澳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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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7年5月6日,可能是風和日麗的一天,澳門總督亞馬留收到下屬的報告:在氹仔的碉堡終於峻工。得知消息後,亞馬留馬上把這份「喜訊」分享給清廷的兩廣總督耆英。耆英知道後立即派人到氹仔一看,發現葡萄牙人真的建了一座碉堡,有五、六名士兵駐守。這是葡萄牙人的小碉堡,卻是他們進犯的一大步。原本以為耆英會有甚麼大動靜,但亞馬留只收到他的回覆:「該地不在葡萄牙人的界址中,但我還是同意了貴總督的再三請求。」

事實上,葡萄牙人向耆英請求在氹仔蓋房子已經不是一天的事情,他們只有一有機會便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請出申請。自1842年《南京條約》簽訂之後,葡萄牙人感受到滿清軍隊不過是一隻「紙老虎」,於是向當時還是欽差大臣的耆英提出澳門半島和氹仔皆屬於澳葡政府的,而且像英國人一樣不用交地租(1843年的《澳門議事會九請》)。雖然耆英已經多次代表清廷與西方列強簽訂不平等條約,但面對葡萄牙人的要求卻無動於衷,甚至連是在氹仔蓋一座房子、豎立一支旗的請求,他也嚴厲地拒絕。雖然如此,葡萄牙政府依然用盡一切方法來奪得氹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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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廣總督耆英

葡萄牙人之所以要控制氹仔有幾個原因。在氹仔西部有一個大海灣,據葡萄牙官方所稱能停泊500噸以上船隻,這些船隻是澳門港口所不能停泊的。其次,當葡萄牙佔領澳門之時,其他歐洲國家亦嘗試從中國人的手上得到一個貿易港,因此千方百計也會停泊商船到氹仔,這使葡萄牙人相當不安。不過,隨著第一次鴉片戰爭後的局勢改變,澳葡政府佔領氹仔更多是為了多一個港口,以及多一些稅收。

雖然清廷一直阻止葡萄牙人奪得氹仔,但葡萄牙女皇瑪麗亞二世宣佈澳門是自由港的時候,氹仔亦已經被列入其中;至於執行的工作則由亞馬留總督於1847年來完成,他建造一座碉堡來防禦海盜,以示佔領。當然,一座小碉堡只是用來擺態,重頭戲是在氹仔西部建造的炮台,在同年九月九日完工。面對米已成炊的情況,耆英只好「雖然我不同意你的作為,但我尊重你的行動」地接受情況。

建造氹仔炮台不過是佔領的第一步,其後葡萄牙人開始規管氹仔港、向村民徵收稅項。直到1853年,澳門總督吉馬良士向葡萄牙政府報告時,已經表示「許久以來,我一直想擴展在華的葡萄牙領地。在我職內,終於將氹仔變為了完全的葡萄牙屬地。」

Alex Lou

傲慢與貪婪:日本武士、荷蘭商人和澳門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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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引起熱議的電影《沈默》,講述的正是德川幕府對天主教徒的壓迫。

 

那是1608年6月10日,一艘屬於日本領主有馬晴信的商船駛進阿媽港,從裡頭走出約五十名束著武士刀的日本水手,大搖大擺地闖入市中心,嚇壞了當地的華人居民。議事會派員來要求他們保持低調,還建議最好換上華人服飾,以免朝廷懷疑葡人勾結倭寇。對方拒絕,不久開始到處亂打亂砸,讓整座城市雞飛狗走。

 

那時代的澳門既無澳督也沒駐兵,城裡的法官於是帶著僕役前來調停,結果同樣被痛毆一頓。城內的教堂紛紛鳴鐘示警。這時候,中日巡航司令安德烈‧佩索帶著士兵聞訊而至,在盛怒中屠殺了近三十名日本水手。如果不是耶穌會士及時趕到,苦口婆心地進行調停,全澳門城的日本人恐怕也會成為司令的刀下亡魂。

 

中日巡航司令是澳門城最強大的人物,肩負著把價值連城的中國貨運往日本,再從日本載回滿船白銀的偉大使命。他們的艦隊備有多門大炮,和數百名士兵。在未設立總督的時代,每當他們從日本回航時,就會負責澳門的防衛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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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日澳貿易的葡萄牙商船。Source: LinkedIn.com

那麼中日巡航司令最可能遇上的敵人是誰呢?答案是荷蘭人。就在日本水手闖進澳門城的數個月前,幾艘荷蘭船出現在澳門外海,意圖與華人通商。佩索馬上率領六艘戰船攻擊對方。對方意外地未全力接戰,而是火速逃入外海。佩索由此判斷對方必然有詐,肯定是早已在外海埋下伏兵,就等他自投羅網。他越想越怕,竟不敢把艦隊開赴長崎貿易,寧願呆在澳門無所事事。就在在骨節眼上日本水手出現了,還大鬧澳門城,結果精神早已非常緊繃的佩索反應過度,大開殺戒,終於鑄成大錯。

 

如果沒有這一役的話,往後的日本天主教的處境也許不致於如此惡劣吧。的確,豐臣秀吉在廿年前就頒佈了驅逐教士的《伴天連追放令》、又在十年前在長崎處決廿六名天主教徒。然而他過世後,新霸主德川家康以寬容得多的態度默許教士在日本傳播信仰。然而如今澳門的這一役,卻提早結束了雙方的蜜月期。

 

1609年,佩索終於鼓起勇氣,動身前往長崎。船隊才一靠岸,佩索就馬上和長崎長官發生衝突。該長官是位日本天主教徒,但這身份無礙他的貪婪之心:他要求以低價購入船貨,理由是他打算把這些船貨獻給德川家康,佩索並不買帳,雙方於是各自派員向德川家康申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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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紀初歐洲人筆下的日本武士。Source: Wiki

當德川家康接到申訴後,他並未立即採取行動。然而沒多久一群商人從澳門返回日本,向領主有馬晴信哭訴佩索兩年前在澳門的大屠殺。有馬晴信也是基督徒,但這同樣無損他的報復之心:他馬上向德川家康匯報此事,要求沒收船貨、處決佩索。然而,德川家康仍舊不為所動。

 

壓垮佩索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是來自另一艘擱淺的西班牙大帆船。和當年的聖菲力浦號不同,船員這次獲得了德川幕府的熱情招待。寒暄一番後,家康問,你們西班牙人能像葡萄牙人那樣,把中國貨載到日本來嗎?而船員們順口開河:當然可以呀,而且我們能幹得更棒! (1)

 

樂不可支的德川家康馬上下令拘捕佩索一干人等。這時我們終於明白德川家康一直以來的包容與沈默,其實都是基於對得罪葡人就會失去中國貨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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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像。Source: Wiki

接下來是一系列盡顯人性光輝與醜陋的劇情:一些奉教的日本老百姓,冒死把消息通知了佩索,促他盡快離開。可是葡萄牙水手堅拒上船離開,因為他們覺得司令和日本人間的私怨,不應妨礙他們發財的機會。因此當有馬晴信和長崎長官帶著大軍抵達時,大多數水手都還在岸上閒晃著。戰爭最後持續了三日三夜,最終絕望的佩索為避免落入日本人手上,下令點燃大帆船上的火藥。在漆黑中大帆船爆出一團火球,船身粉碎,與船員一同葬身大海。從那時起直到今日,附近海域還是會不時撈出白銀、大炮和聖像。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完結。德川家康手下的一名寵臣,派了一位小嘍囉來祝賀有馬晴信戰勝了葡萄牙人。由於這名嘍囉也是天主教徒,很快就和有馬晴信混熟起來。他在有馬晴信面前自吹自擂,說自己有多受主公重用,而主公又有多受家康的器重。有馬晴信為此獻上鉅額賄款,希望嘍囉能當中間人賄賂那位寵臣大人,以說服家康增加自己的領地。嘍囉帶著鉅款愉快離開,卻從此音訊全無。

 

1612年,有馬晴信到東京朝見大將軍,遇到了那位寵臣大人。在一番旁敲側擊後,他發現對方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筆交易。有馬晴信自知當上騙案苦主後氣昏了頭,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稟報了德川家康,要求代為主持公道。家康把那位嘍囉抓起來活活燒死後,竟下令有馬晴信自盡,震驚日本朝野:嘩,不就是賄賂嘛!有必要這麼狠嗎?

 

德川家康當然另有遠大圖謀。其實從上述的故事裡,不難發現日本天主教徒已經建立了一個包括貴族、庶民和歐洲人的人際網絡,能互通消息、互相包庇。德川家康只不過是借賄賂事件鏟除天主教勢力而已。他在下令有馬晴信自盡後,馬上頒佈了全國禁教令,而且這次執行得非常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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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人在日本大街招搖過市的時代,終為德川幕府所終結。Source: Wiki

有馬晴信的兒子為繼續父親的領地,宣佈放棄信仰,並流放了奉教的妻子,改娶了德川家康的養女,然後熱情配合幕府對天主教徒的鎮壓。此後數年,大量被迫流亡的日本教徒湧進澳門。大三巴的前壁,就是此時在他們的協助下修建完成的。直到今日,你還是能在大三巴的地下博物館裡,看見那些他們當初珍而重之地帶到澳門來的殉道者遺骨。

老師乙

(1)Charles Boxer, the Christian century in Japa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51, p. 2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