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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千年的間條

(來源:網絡圖片)

近期十分流行間條衫,然而這個潮流,早在一千幾百年前的唐朝,就已經風靡中國。

 

公主府的人穿

(來源:網絡圖片)

 

當時西域貴族孩童也穿

(来源:作者拍摄)

當時稱這種間條裙為“襇色裙”,十分流行,唐高宗(武則天的丈夫)曾說:“朕思還淳返樸,⋯⋯其異色綾錦並花襇裙等,靡費既廣,俱害女工。天后,我之匹敵,常着七破襇裙。”

 

雖然對於文字的具體解讀不同學者有不同看法,但是,可以看到幾點:

首先,武則天也穿這種間條裙;

其次,可以見這種裙十分流行,皇帝也關注;

第三,這種裙手工複雜不便宜,連皇帝都認為它奢侈。

 

為什麼?因為當時的技術所限,製作間條裙,要將布裁成條狀,再手工縫合起來。人人都穿,要突出自己,自然就要從設計上多花功夫,例如布條裁幼點,色彩拼得更多,視覺效果更驚艷。

 

像前面圖中的小孩衣服,如果畫得沒有誇張,那麼要做兩套這樣的衣服,要浪費多少布料、手工,其價格媲美今天高級定製啊!

 

 

(来源:作者拍摄)

就連陪葬木偶的間條裙,也是細條布料手工縫製,便可想像放大後給人穿,又要有那種飄逸的效果,收個腰,裙尾拖地⋯⋯果然由古至今,美麗都是需要高成本的。

假如今天的間條衫像當年那樣手工拼布而成,可能就不會那麼容易跟人撞衫了吧?

 

 

順帶翻到一張圖,唐朝的豹紋褲是否很有親切感呢?

(来源:作者拍摄)

 

撰文:顧懿

參考資料:

孫機著,《中國古輿服論叢》。

廖軍、許星主編,《中國設計全集 卷5:服飾類編 衣裳篇》。

 

傲慢與貪婪:日本武士、荷蘭商人和澳門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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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引起熱議的電影《沈默》,講述的正是德川幕府對天主教徒的壓迫。

 

那是1608年6月10日,一艘屬於日本領主有馬晴信的商船駛進阿媽港,從裡頭走出約五十名束著武士刀的日本水手,大搖大擺地闖入市中心,嚇壞了當地的華人居民。議事會派員來要求他們保持低調,還建議最好換上華人服飾,以免朝廷懷疑葡人勾結倭寇。對方拒絕,不久開始到處亂打亂砸,讓整座城市雞飛狗走。

 

那時代的澳門既無澳督也沒駐兵,城裡的法官於是帶著僕役前來調停,結果同樣被痛毆一頓。城內的教堂紛紛鳴鐘示警。這時候,中日巡航司令安德烈‧佩索帶著士兵聞訊而至,在盛怒中屠殺了近三十名日本水手。如果不是耶穌會士及時趕到,苦口婆心地進行調停,全澳門城的日本人恐怕也會成為司令的刀下亡魂。

 

中日巡航司令是澳門城最強大的人物,肩負著把價值連城的中國貨運往日本,再從日本載回滿船白銀的偉大使命。他們的艦隊備有多門大炮,和數百名士兵。在未設立總督的時代,每當他們從日本回航時,就會負責澳門的防衛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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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日澳貿易的葡萄牙商船。Source: LinkedIn.com

那麼中日巡航司令最可能遇上的敵人是誰呢?答案是荷蘭人。就在日本水手闖進澳門城的數個月前,幾艘荷蘭船出現在澳門外海,意圖與華人通商。佩索馬上率領六艘戰船攻擊對方。對方意外地未全力接戰,而是火速逃入外海。佩索由此判斷對方必然有詐,肯定是早已在外海埋下伏兵,就等他自投羅網。他越想越怕,竟不敢把艦隊開赴長崎貿易,寧願呆在澳門無所事事。就在在骨節眼上日本水手出現了,還大鬧澳門城,結果精神早已非常緊繃的佩索反應過度,大開殺戒,終於鑄成大錯。

 

如果沒有這一役的話,往後的日本天主教的處境也許不致於如此惡劣吧。的確,豐臣秀吉在廿年前就頒佈了驅逐教士的《伴天連追放令》、又在十年前在長崎處決廿六名天主教徒。然而他過世後,新霸主德川家康以寬容得多的態度默許教士在日本傳播信仰。然而如今澳門的這一役,卻提早結束了雙方的蜜月期。

 

1609年,佩索終於鼓起勇氣,動身前往長崎。船隊才一靠岸,佩索就馬上和長崎長官發生衝突。該長官是位日本天主教徒,但這身份無礙他的貪婪之心:他要求以低價購入船貨,理由是他打算把這些船貨獻給德川家康,佩索並不買帳,雙方於是各自派員向德川家康申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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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紀初歐洲人筆下的日本武士。Source: Wiki

當德川家康接到申訴後,他並未立即採取行動。然而沒多久一群商人從澳門返回日本,向領主有馬晴信哭訴佩索兩年前在澳門的大屠殺。有馬晴信也是基督徒,但這同樣無損他的報復之心:他馬上向德川家康匯報此事,要求沒收船貨、處決佩索。然而,德川家康仍舊不為所動。

 

壓垮佩索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是來自另一艘擱淺的西班牙大帆船。和當年的聖菲力浦號不同,船員這次獲得了德川幕府的熱情招待。寒暄一番後,家康問,你們西班牙人能像葡萄牙人那樣,把中國貨載到日本來嗎?而船員們順口開河:當然可以呀,而且我們能幹得更棒! (1)

 

樂不可支的德川家康馬上下令拘捕佩索一干人等。這時我們終於明白德川家康一直以來的包容與沈默,其實都是基於對得罪葡人就會失去中國貨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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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像。Source: Wiki

接下來是一系列盡顯人性光輝與醜陋的劇情:一些奉教的日本老百姓,冒死把消息通知了佩索,促他盡快離開。可是葡萄牙水手堅拒上船離開,因為他們覺得司令和日本人間的私怨,不應妨礙他們發財的機會。因此當有馬晴信和長崎長官帶著大軍抵達時,大多數水手都還在岸上閒晃著。戰爭最後持續了三日三夜,最終絕望的佩索為避免落入日本人手上,下令點燃大帆船上的火藥。在漆黑中大帆船爆出一團火球,船身粉碎,與船員一同葬身大海。從那時起直到今日,附近海域還是會不時撈出白銀、大炮和聖像。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完結。德川家康手下的一名寵臣,派了一位小嘍囉來祝賀有馬晴信戰勝了葡萄牙人。由於這名嘍囉也是天主教徒,很快就和有馬晴信混熟起來。他在有馬晴信面前自吹自擂,說自己有多受主公重用,而主公又有多受家康的器重。有馬晴信為此獻上鉅額賄款,希望嘍囉能當中間人賄賂那位寵臣大人,以說服家康增加自己的領地。嘍囉帶著鉅款愉快離開,卻從此音訊全無。

 

1612年,有馬晴信到東京朝見大將軍,遇到了那位寵臣大人。在一番旁敲側擊後,他發現對方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筆交易。有馬晴信自知當上騙案苦主後氣昏了頭,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稟報了德川家康,要求代為主持公道。家康把那位嘍囉抓起來活活燒死後,竟下令有馬晴信自盡,震驚日本朝野:嘩,不就是賄賂嘛!有必要這麼狠嗎?

 

德川家康當然另有遠大圖謀。其實從上述的故事裡,不難發現日本天主教徒已經建立了一個包括貴族、庶民和歐洲人的人際網絡,能互通消息、互相包庇。德川家康只不過是借賄賂事件鏟除天主教勢力而已。他在下令有馬晴信自盡後,馬上頒佈了全國禁教令,而且這次執行得非常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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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人在日本大街招搖過市的時代,終為德川幕府所終結。Source: Wiki

有馬晴信的兒子為繼續父親的領地,宣佈放棄信仰,並流放了奉教的妻子,改娶了德川家康的養女,然後熱情配合幕府對天主教徒的鎮壓。此後數年,大量被迫流亡的日本教徒湧進澳門。大三巴的前壁,就是此時在他們的協助下修建完成的。直到今日,你還是能在大三巴的地下博物館裡,看見那些他們當初珍而重之地帶到澳門來的殉道者遺骨。

老師乙

(1)Charles Boxer, the Christian century in Japa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51, p. 277.

澳門、西班牙與豐臣秀吉:誰把日本教徒送上絕路?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是那西班牙船長的錯。

 

那是1596年,西班牙大帆船聖菲力浦號在土佐國沿岸擱淺。在過去,歐洲船隻在日本擱淺實屬等閒之事。事實上,歐洲人與日本的最初邂逅,正是發生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場海難。當時一艘葡萄牙船擱淺在種子島,旋即受到九州地區各路諸侯的爭相歡迎。當地諸侯經常殺來殺去,因此對葡萄牙人的火槍鐵炮趨之若鶩;又由於明朝早已嚴禁日本人到中國貿易,因此他們都非常垂涎大帆船上的大批中國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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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16世紀赴日貿易的葡萄牙商人曾風光一時。

葡萄牙商業據點從那時起如雨後春筍地在九州建立起來。傳教士尾隨而至,並火速和島上的佛教徒發生衝突,互相砸對方的寺廟和教堂。九州諸侯們對此取態各異:例如最早接待傳教士的島津貴久,就冒著嚇跑葡萄牙商人的風險,把這些傳教士掃地出門;然而大村純忠卻把逃難而來的傳教士安置到轄下的長崎港裡,還強迫當地的佛教徒通通遷走。

 

到澳門開埠後,葡萄牙商人就更是底氣十足了。明朝本身有好幾個開放給朝貢國貿易的港口,但全都把日本拒諸門外。澳門就成了唯一能合法進行對日貿易的中國港口。不管有多討厭歐洲傳教士,諸侯都只能悶在肚子裡,就怕來自阿媽港的大船會揚長而去,跑到別的諸侯領地去。

 

1596年,當聖菲力浦號擱淺在日本海岸時,澳門的繁榮達到頂峰,每年從日本進口近60萬枚銀幣。聖腓力浦號雖說是艘西班牙大帆船,卻和澳門侍奉著同一位君主:菲力二世。菲力原本只是西班牙的國王,卻在廿年前兼併了葡萄牙,因此同時統治著兩大航海帝國的殖民地。這位地球霸主的勢力之大,可從聖腓力浦號的航線看出。這艘大帆船當時從以菲力命名的菲律賓島出發,準備前往同樣臣屬於菲力的殖民地墨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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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國王菲力二世

比起被吹往住滿獵頭族的島嶼,擱淺在日本乃不幸中之大幸。船員們期待,日本人會和以前一樣,送上食物和水,然後爭先恐後地吵著要和他們貿易。可是,在狂風暴雨中,船上一位也是叫菲力的方濟各修士,卻目睹了神秘的異象:岸上出現了一座純白色的十字架,並在菲力眼前突然變成了血淋淋的紅色。

 

對船上的西班牙商人來說,異象卻是發生在登陸之後。一名日本官員奉召前來,不是奉上食水也沒有要求貿易,而是乾脆沒收了他們所有貨品。他們目瞪口呆:這怎麼可能?

 

其實,從十年前起日本就開始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初把傳教士趕出領地的島津氏,揮軍攻擊那些已改信天主教的諸侯。後者只得向當時已快統一全日本的豐臣秀吉求救。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1586年,豐臣秀吉對全九州進行了直接控制,又沒收了長崎港作為自己的直轄地。一年後他又頒布《伴天連追放令》,宣佈要放逐所有的「伴天連」(Padre,指神父)。

 

可是,喂,等等,這難道不怕得罪我們亞媽港的商人嗎?其實,豐臣秀吉統一日本後,澳門雖然仍掌握了中國貨貨源,卻已不像以往那樣能夠挑選銷售對象了。若拒絕服從豐臣秀吉的新遊戲規則,對日貿易就會中斷,澳門也將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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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長崎二十六殉道者紀念像

就在這要命的時刻,聖腓力腓號來到了日本,這倒不是說他們從踏上日本的一刻就註定在劫難逃。日本為了要繼續和澳門做生意,實際上並未全力執行《伴天連追放令》,而是放任地下教會繼續滋長。至於聖菲力浦號因船難擱淺,豐臣秀吉就更沒有大開殺戒的必要了。

 

最終把大家害慘了的,卻是西班牙船長不合時宜的外交手腕。他沒有發現日本已時移世易,竟恐嚇沒收船貨的日本官員,更指西班牙國王兵強馬壯,征服世界指日可待。更糟糕的是他還聲稱船上的方濟各會士是西班牙征服世界的先頭步隊。對方確實被他嚇壞了,效果卻和船長所預期的相反,豐臣秀吉逮捕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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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現藏於澳門天主教藝術博物館的17世紀油畫,繪畫出長崎大殉道時的情景。

神父們勾結外國勢力、顛覆政府,至此終於「罪證確鑿」。包括菲力神父在內的26名神父和教徒在遊街示眾後被押往長崎,釘在十字架上處決,史稱「廿六聖人」。時至今日,你仍可以在大三巴的地下墓室,找到一幅描繪當時景象的古老油畫。

 

然而,這只不過是天主教徒流的第一滴血。歷史將證明船長的口供不只毀了日本天主教,也將改寫澳門的命運。

老師乙

參考資料:

John Whitney Hall,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Japan, volume 4. 1991

Patrizia Carioti, ‘the 1622 Dutch Attempt to Conquer Macao in the International Context of Early Seventeenth-Century East Asia’, Review of Culture 15, 2005

 

圖1: https://tokdehistoria.com.br

圖2: wiki

圖3:https://tropki.com

圖4: thehistoryblog.com

1584年澳門:在怪獸世界的邊緣

 

1584年,比利時地理學家奧特柳斯(Ortelius)出版了歐洲人所繪畫的首幅中國地圖,上面標出了澳門的名字和位置。那年離澳門開埠才剛滿三十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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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出版於1584年,這是從維基百科下載的1589年第二版印刷。

這些年來,我總以此陳年地圖來挑戰那些抱怨「用地圖來上歷史課很無聊」的學生。為了保護你的眼睛,建議你點擊上方地圖下載高清版本。然後,你能找到澳門嗎?

首先在左下方,你會看見一艘大帆船,就壓在綠色蟹柳狀的菲律賓上方,順著它的航線望向中國沿岸,就能發現澳門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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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找到嗎? 來,我把珠江三角洲放大你就能看見了。這地圖讓人困擾的地方,在於南面朝向左方,而且內容瘋狂出錯。例如,澳門被標到珠三角的對岸去、台灣(福爾摩莎)則被畫成魚蛋狀。往北看去,更是錯得慘不忍睹:幾乎全是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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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就愛胡說八道,幸好我活在廿一世紀。」這是我最常從學生處聽到的結論。

不過,我可得為古人說句公道話:這份地圖誕生於洋溢著學術狂熱的文藝復興時代,由兩位皇家御用學者根據來華耶穌會士的所見所聞,嚴格考證出來的結果。因此我們也許該問,這樣一群正經八百的學究,到底是怎麼搞出一份錯誤百出,且包含海怪和掛著帆的車的瘋狂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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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車是否確實存在一直被受爭議,這是因為《山海經》確實曾記載過,在極西之地有群精於機械的獨臂三眼人,曾發明了御風而行的飛車。不過,無論中國帆車是否純屬虛構,它在地圖上成為要角,本身就反映了在現代文明誕生之初,文藝復興時代的歐洲人對於不可知世界尚懷著一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謙卑:把不可知世界美化為有著先進機械的理想國,以激勵讀者對文明進步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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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日本海的怪獸,要解釋則難得多:我們都以為海獸產生自航海科技落後的時代裡,古人對不可知世界的畏懼。然而,馬可波羅在遊記裡卻宣稱他在中國碰到過龍和抓大象來吃的超級巨鳥,而作為他死忠粉絲的哥倫布,則信誓旦旦宣稱他在美洲目睹過美人魚。最妙的是皮加費塔(Antonio Pigafetta),麥哲倫環球之旅的生還者之一。他說自己在途經菲律賓時,「發現」南中國沿岸棲息著馬可波羅所提到這種的超級巨鳥。神話離我們居住的城市,竟曾經如此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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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http://gatesofvienna.net

這些探險家把自己實際上到過的地方虛構成「怪獸和牠們的產地」,乃是受到敍事傳統的壓力。自古希臘時代以來,大家都說亞洲盛產怪獸,若你的地圖和遊記裡竟敢對怪獸隻字不提,作者會怎麼想?馬可波羅遊記裡的怪獸,其實都能追溯到希臘神話和聖經故事,哥倫布和皮加費塔的怪獸,依據的則是馬可波羅的遊記。這幅地圖也有類似的情況,例如澳門附近的山脈後有個不成比例地巨大的西湖,顯然就是受到了馬可波羅對西湖的夸夸其談的影響。澳門下方的海域寫著“Sinvs Magnvs”,意為「大灣」,這是為了附和古希臘人對孟加拉灣的稱呼而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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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澳門,一個從未出現過在任何敍事傳統中的嶄新存在,卻由於它的實用價值而成為現實在想像出來的世界中的一塊飛地。有注意到越靠近澳門的地方,奇幻色彩就越薄弱嗎?這是因為來往澳門的歐洲帆船和使節們,正致力於驅散那個充滿著怪獸和飛行車的奇幻世界,並代之以確實能輔助航海的精準數字和標的。萬里長城是這地圖的另一突破,因為它從未見於在十六世紀前的任何歐洲文獻。「菲律賓」一名則是到了地圖印刷第二版時才被標註上去,用以宣示奧特柳斯的老闆,西班牙國王菲力二世的威名。在一大堆附和古文獻的地名中,這名字歌頌的卻是新的豐功偉蹟,當中幾乎散發出一種現代主義的自信。

16世紀畫家筆下的麥哲倫環球之旅。航海大發現處處碰到海怪,最終卻又開啟了一個沒有海怪的時代。 from:www.akg-images.fr
16世紀畫家筆下的麥哲倫環球之旅。航海大發現處處碰到海怪,最終卻又開啟了一個沒有海怪的時代。from: www.akg-images.fr

就這樣,這張錯誤百出的瘋狂地圖告訴我們的,是十六世紀的澳門如何在時間和空間上,成為神話和現實,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旋轉門。

澳門:明朝的危險品儲存站

 

時間是1601年,某個夜深人靜的仲夏夜,官員王臨亨正在兩廣總督戴耀家裡作客。酒過三巡後,王臨亨提到一個位處天朝極南方,名為「香山澳」的神秘地方。在五十年前,朝廷把一群長著貓眼鷹嘴、專吃小孩的蠻族安置在那裡,人稱澳夷。

可是此刻,香山澳外海卻出現了一群更為強大的番人:紅毛夷。據後來福建巡撫的報告,這群紅髮人「其性賊虐、諸夷畏之」。為什麼大家都怕他們呢?因為他們的船艦備有神奇大炮,「可以穿裂石城,震數十里,人船當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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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3年歐洲地圖上的澳門    Source: ebay)

王臨亨問,紅毛夷闖入澳門,是為搶掠還是通商?總督又打算如何應對?總督答說部下勸他派兵把對方轟出澳門,然而他本人卻另有遠大圖謀,認為坐山觀虎鬥對朝廷更為有益:「是以夷攻夷也,我無一鏃之費,而威已行于海外矣」。

王臨亨連聲附和,但理由卻沒有總督那麼歹毒:他認為若對方沒幹出甚麼惡行,就不該對他們大動干戈。他繼而大膽建言:反正海島這麼多,不如也分一個給紅毛夷做貿易吧,這就能讓大家都開心,也能彰顯總督的「大仁」。總督聽後大聲和應說「善!」兩人繼續飲酒,王某的建議最終當然沒被採納。

可是,王某的建議使我們不由得想到,海島這麼多,澳門到底是如何成為洋人居留地的不二之選的?

事實上澳門並非葡人的「第一志願」。遠在登陸澳門前,葡人已在浙江雙嶼建了座頗具規模的貿易城市,據說常住人口達三千,房屋過千,有八間教堂、兩所醫院和一座仁慈堂,以及一個包含法官、議員和福利官員的市政府。島上人來來往的盛況,甚至使大路長不出草來。不幸地這座城市遇上了強勢的浙江巡撫朱紈。此君並無閒情逸緻去看夷人自相殘殺,他直接派兵在雙嶼進行了一場屠城式的大毀滅絕,史載過萬名基督徒被殺。他還下令用木和石頭塞死雙嶼的港口,以絕後患。

逃走了的葡萄牙人就這樣輾轉來到了澳門,靠著上貢各種海外珍品討朝廷歡心。事實上朝中欲以「朱紈style」把澳門城毀掉的聲音一直存在。對朝廷來說,葡人雖有經濟和軍事上的功能,但這群「喜則人而怒則獸」的「澳夷」終究被朝廷視為隨時會爆的不定時炸彈。那麼,到底為什麼澳門沒步上雙嶼的後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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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份1685年的中國地圖上,澳門孤懸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蓮花莖清晰可見。  source: University of Barcelona)

這似乎與澳門的地理位置有關。正如大家所知,在上世紀大規劃的填海造地之前,澳門的地形看起來像朵蓮花,而這半島和內陸連接起來的狹長小路就被稱為蓮花莖。這蓮花莖正是澳門在明廷眼中顯得「可愛」的地方。明末兵部尚書周嘉謨就提到澳門乃彈丸之地,無田可耕,無險可守,「所通止香山一路,有關可絶,僅同孤雛腐鼠」。這原理顯淺易懂:從蓮花莖入口澳門的糧食必然增加當地的人口,而人口增加後「澳夷」就自然更倚賴天朝的供給。若「澳夷」膽敢造次,朝廷只須把關門輕輕一閉,就能讓對方斷水斷糧,逼其就範。

因此王臨亨的妙想天開是絕對無法實現的。澳門全憑「得天獨厚」的差勁地理環境,供朝廷作風險管理之用,儲存像澳夷這種功能繁多但極不穩定的危險物品,才得以避開雙嶼的殺身之禍,這是其他海島難以比美的。而有時候我在想呀,澳門最重要的歷史遺產,也變化得最面具全非的,大概就是它的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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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畫家筆下的蓮花莖      source: wiki)

資料引用:

林發欽、<荷蘭人東來與首航澳門>,《澳門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文選歷史卷》

<朱紈事件和東亞海上貿易體系的形成>,《壹讀》

黃一農,<明清之際紅夷大炮在東南沿海的流布及典影響>,《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81本第4分

吳志良,<明代澳門政治社會>,《澳門史新編》第一冊

水牛比爾和他的聖誕節奇跡

當史托維爾發現部下們紛紛爬出戰壕,和越過戰場前來的敵人互相握手時,他已經來不及阻止了。史托維爾綽號「水牛比爾」,是個脾氣火爆的英國軍官,經常掏槍威脅恐嚇的部下說要轟掉對方的腦袋。

 

可是這天很不一樣,因為這天是聖誕節。水牛比爾非但沒有拔槍示警,反而像碰邪般跟著部下爬出戰壕,一名笑容滿臉的德國士兵問他是否想要啤酒,而水牛比爾下意識地向對方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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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日休戰的紀念像   圖片來源: cultureliverpool.com )

這就是著名的聖誕節休戰,每逢12月,歐美各大歷史教育網站幾乎都不能免俗地要把這個奇跡重覆一遍,以讓沉醉在消費主義的大眾重新思考聖誕節的意義。聖誕節休戰發生在1914年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的首個聖誕,主要是指在英、法、德交鋒的西部戰線上,多個戰場的士兵們在聖誕日不約而同地停火。當中既有含蓄地停止攻擊、也有跑到對方陣地去問好然後手牽手飲得酩酊大醉的、甚至還有一起在戰場上賽球還拍照的。

 

厭戰情緒其實老早就降臨了,9月,法軍在馬恩河擋住了德國突襲巴黎的攻勢,被擊退的德國士兵們開始醒悟到自己不可能如政府戰爭爆發時宣傳的那樣,「在新年前戰勝回家」。12月,教宗本篤十五公開要求各國停戰,「至少在天使頌歌時讓炮火沉默」。同一時間,一群英國婦女在報上刊登給德國和奧地利婦女的公開信,強調儘管大家的孩子在戰場上互相撕殺,然而「大家都是女人」,呼籲一起展開和平運動:

 

「此刻,世界沈淪於戰火之中,聖誕祝賀像是一大諷刺,但我們還是向同樣深切地渴望著和平的你們致意。別忘了極端的悲痛是我們緊緊相連…」

 

不過,同一時間,厭戰情緒卻沒有消解雙方的恨意。在歷時僅一週的馬恩河戰役中,法軍就陣亡了八萬人。而日復日如潮浪般的進攻與撤退,總在戰壕間的無人之地留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在對方狙擊手的虎視眈眈下,誰都不敢踏出戰壕半步收斂同伴的屍首。

 

因此我經常納悶,到底在1914年的聖誕節那天,第一個踏出戰壕對著敵人大喊聖誕快樂的士兵,到底是哪來的勇氣和信心?我也經常問學生,你贊成那群在戰時投書給敵人呼籲和解的英國婦女的做法嗎?如果你是水牛比爾,看到部下紛紛離開戰壕,你是否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事實上,這個在今日聽起來溫馨洋溢的故事,在當時各國政府看來卻簡直是叛國劣行。特別是有可靠的證據顯示,英國和德國士兵在閒聊時曾討論過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殺來殺去」。一些軍官被懲罰了,涉事的士兵們則被調到別的戰場去,大概是因為政府害怕他們在聖誕節過後,會再不忍心殺害曾一起共度佳節的敵人吧?

 

然而這樣的擔心也許是多餘的。12月26日的早上八點,水牛比爾向天鳴槍三聲,英國士兵向戰場另一端的德國士兵展示「聖誕快樂」的橫額,而對方則回以寫著「多謝」的旗幟。雙方向敵人致敬後,各自爬回自己的戰壕,「他們向天開了兩槍,然後戰爭重新開始。」水牛比爾這樣寫道。

 

聖誕節確實是讓人反思的好時刻,也會讓我們想起各地流離失所的人,例如在敍利亞被炸成廢墟的亞勒頗城,以及在緬甸被迫害的羅興亞人。然而聖誕節不可能立即讓我們變成更好的人。要如何在除夕倒數後讓聖誕節的悲天憫人持續下去,是我們在新年後要一起完成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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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敍利亞難民小孩正向拍照者展開雙臂。下一個聖誕節前,不知戰爭可會結束,還給他一個平安快樂的童年?                    圖片來源:True Viral news)

資料來源:

Open Christmas Letter 1914

History in the trenches, 1914, from EyeWitness to History. Com

Christmas 1914, And After from History today.com

World War I’s Christmas Truce from History. com

老師乙

中國士兵和食人族: 一段16世紀的澳門奇航

桑切斯神父是亞洲航海史上的頭號倒楣蛋。 

大概你身邊也有這類出門招風雨的貴人。可是桑切斯神父不過是在馬尼拉與澳門之間來回了一趟,便遭遇了兩次海難,在廣東成了階上囚,在台灣差點被獵頭。 

桑切斯神父是西班牙人,1580年來到了西班牙人統治的馬尼拉城。馬尼拉的死對頭是開埠了不到三十年的葡萄牙澳門。西班牙人想越過澳門和中國人做生意,而葡人則極力在中國唱衰西班牙人。然而,這一年,膝下無兒的葡國國王病死了,他的侄兒西班牙國王菲力帶著軍隊,浩浩蕩蕩地佔領了葡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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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的西班牙國王菲力   Source: tudors& other histories-WordPress.com)

 

告全澳市民   葡國已經滅亡

這下子馬尼拉總督興奮得快窒息了,他決定派桑切斯神父到澳門宣佈兩國合併的「喜訊」。神父本人的心情就難說了:這是揚名立萬的機會,但也可能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據傳葡國王室的一位私生子逃到了亞洲,正準備游說澳門加入抗西起義。萬一對方捷足先登,那在澳門迎接桑切斯的將是死神。

 然而死神來得比想像中快。桑切斯坐的船被吹到了福建沿岸,一行人隨即被官兵拘捕,「我想他們會用我們來炫耀一番,然後處死我們。」桑切斯歇斯底里地想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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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紀荷蘭人的中國官員想像圖 Source: albion-prints.com)

情況壞到無以復加。一位來自澳門的華人通事向官老爺如此稟報:

 他回答說我們是幾個西班牙強盜、間諜,來學習語言,窺探國家的港口。並說西班牙人是壞人,到處搶掠別人的國家,殺害本地人的國王。西班牙人所到之處,起義四起。

為表公平,官老爺決定邀請澳門元老們前來答話,神父得知後大概以為自己死定了。然而,此時奇跡發生了:澳門城的元老們自己不敢來廣州,竟派了剛抵澳門、還不在狀況的羅明堅神父當代表。

羅明堅是義大利人,也是國王菲力的舊部,在他的熱情相挺下,桑切斯竟被釋放了。

長話短說,桑切斯抵澳後先請巨頭們來個閉門餐會,冷不防公佈西葡合併的消息再脅逼他們簽下誓言書,然後再向澳門市民展示這些誓言,就此瓦解了澳門的反抗士氣。

不過,明朝官員得知消息後卻自覺被耍,氣急敗壞警告葡人別和馬尼拉勾結,否則要把葡人趕出澳門。神父只得先坐船繞道日本,再轉船回馬尼拉。結果又遇上了海難。

 

 荒蠻之境

這次更誇張,桑切斯的船被吹到了「一處荒蠻的海岸」:台灣。船在岸邊撞散了。沒淹死的倖存著陸續上岸,但皮膚漆黑全身赤裸的土著應聲而來,摸走了歐洲人身上的所有東西。 

由於無法溝通,桑切斯很快就把對方幻想成旅行文學裡常見的食人族:「我們鐵定成為那些肯定是食人族的野蠻人的下一頓佳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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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16世紀雕刻家特奧多雷Theodor de Bry對亞洲食人族的想像圖,他本人並未到過亞洲。Source: pinterest.com )

他們決定建一首新船逃走,可在這過程中衝突爆發了,歐洲人對土著開火,箭雨則從天以降。到船終於出海時,雙方都死了幾個人。

 桑切斯神父活下來了,卻像得了創傷後患。他把一切不幸歸咎於中國朝廷,餘生都奉獻在「武力征服中國」的游說工作上。他告訴國王菲力說,只要兩百人就能攻陷廣州,只要一萬人就能佔領中國。菲力深感興趣,卻沒有實行。

然而這畢竟為後世歐洲留下了一個夢,一個充斥著橫蠻的中國官員和吃人土著的殖民之夢。

 

老師乙

Reference: 

普加 桑切斯澳門及中國沿海之行 澳門史新編 第二冊

吳志良 金國平 陳瑞召見澳門葡人的原委 東西望洋

周婉窈 海洋與殖民地台灣論集

Jose Eugenio Borao, The Spanish Experience in Taiwan 1626-1642

Hugh Thomas, Spain and the Conquest of China, Standpoint

 

 

 

澳門的誕生:用鯨魚大便換一座城

若問英國人如何香港佔領香港,就算是初中學生都能答得出「鴉片戰爭」。然而,若問到葡人是如何得以在澳門築城定居,則恐怕連成年人都未必知曉。而且就算我說了,你也未必會信…

時間回到明代嘉靖年間。如果你對明代中葉沒甚麼概念,不妨想想唐伯虎和海瑞。總之,那是個中國仍舊遠比歐洲諸國強大的時代,初來亞洲的葡萄牙人若想用武力使中國屈服,是幾乎沒有可能的事。不過,嘉靖皇帝雖然是地球上最強大的君王之一,卻有他無法克服的困難:他沒有兒子。嘉靖皇帝本人是前任皇帝的侄子,能繼承皇位全因叔叔無后,所以他特別焦急這事,甚至不惜廢掉他認為無法生育男孩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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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一個英國男人在海邊溜狗時找到了一塊龍涎香,它的價值是十萬英鎊。圖片: Mirror.com.uk)

於是他開始尋求各類神奇藥方:延年益壽的、包生仔的、和被認為有助上述兩者的春藥。這時他聽說有一種能同時滿足這三個願望的神藥:龍涎香。於是他瘋狂地命令大臣們去找,要他們到「沿海各通番地方」「多方尋訪、勿惜高價」,可是大臣們仍是空手而回。這是因為,你知道這龍涎香是甚麼來著?聽清楚了:

當時的人相信,那是龍在海邊的石頭上睡覺時流出來的口水所形成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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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對龍的想像 圖: http://blog.artron.net/space-395555-do-blog-id-724458.html )

這樣聽來,那些官員是死定了,因為他們根本不可能找到龍。然而龍涎香是確實存在的,那實際上是鯨魚誤吞異物後,從鯨魚胃裡分泌出來包裹著這些異物的結晶體,和珍珠的形成過程很相似。鯨魚因胃壁破裂而死後,龍涎香會在水上漂浮數十載直到被發現為止。古代的歐洲人一直誤以為,那是海魚或海鳥的糞便。

然而找鯨魚大便並不比龍口水來得容易,更何況朝廷對本國商人出海的規管極嚴,因此只能倚賴來中國貿易的「番人」。於是,就在嘉靖皇帝尋香十餘年,開始把「不用心」尋香的官員罷免之際,葡萄牙人帶著龍涎香出現在廣東沿岸。吳志良和金國平先生的研究生動地還原了雙方各取所需的過程。例如葡萄牙人某次營救被官府囚禁的同胞,龍涎香就發生了神妙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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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大發現時期歐洲人對鯨魚的想像  圖片Inkvivo.com)

「我們已無退身之路…便交出了龍涎香。他(指中國官員)馬上拿來一個火盆試驗龍涎香的質地,見到煙縷上騰,他喜笑顏開,用手抓了些餘烟,湊到鼻前嗅聞,說:Haoa,意即好呀。於是他當即下令開釋那囚犯,交給我們。」

官府還在離澳門極近的香山設置了驗香所,使當地成了龍涎香的重要集散地。至於澳門呢? 明代文獻明確地指出,「使者因請海舶入澳,久乃得之(龍涎香)」。儘管具體細節還不甚清楚,但葡萄牙人因龍涎香而在澳門逐漸站穩陣腳,是目前學界頗能接受的說法。事實上,多年前梁嘉彬先生便已有「澳門之失,一失於(龍涎)香,二失於(鴉片)煙」之概。

 

出處

金國平、吳志良,《早期澳門史論》

Stephen Schmidt, Ambergris, the Perfume of Whales that once Scented Foods

Jackie Rosenhek, Amazing ambergris: why one man’s whale poop is another’s medical gold

索姆河戰役一百年

英國士兵羅伯斯.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是這場歷時141日、葬送百萬生靈的壕溝戰的倖存者之一。他的母親其實是德國人,小時候常帶他回鄉探望德國表兄弟。然而,戰爭爆發時他還是二話不說地加入軍隊。就和那些塞滿開往前線火車的年輕人一樣,羅伯斯相信自己正參加一場正義的戰爭、一場將結束一切戰爭的戰爭、一場將很快就結束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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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年輕人從倫敦火車站出發往戰場 圖片來源: IWM Print)

然而,就和這些年輕人一樣,羅伯斯最終在索姆河的戰壕裡深切體會到戰爭並不如政府宣傳般浪漫偉大。但和那些年輕人不同的是,羅伯斯比較幸運—他在戰役中受了重傷,被送回國醫治而逃過一劫,後來成為著名的詩人,並一直活到八十年代。在《一個死掉的德國佬》中,他批評那些慣於閱讀戰爭頌歌的讀者們:

「致那些滿腦子鮮血和榮耀的讀者們:戰爭是不折不扣的地獄。」他在詩的結尾描述了自己在索姆河戰役中看見的一具德國人屍體的慘狀,「臉色慘綠,黑色的血沿著鼻孔和胡子裡湧出來」,希望借此治癒讀者們的嗜血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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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姆河戰役的戰壕 圖片來源: Daily Mail)

然而,不少從戰爭中活下來的人大概還比較想要死在戰爭裡。倖存者毀容、終身殘廢、精神錯亂的不計其數。有些退伍軍人甚至在回鄉不久後就自尋短見,另一些在戰後經濟破敗的歐洲中痛苦地掙扎求存。從中衍生出來的仇恨,最終導致了法西斯主義的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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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姆河戰役中的亡魂 圖片來源:牛津大學)

同樣參加了索姆河戰役的畫家奧托.廸克斯(Otto Dix)於1922年創作了一幅以受傷退役軍人為題的畫作。筆者在此但願當大家向孩子或學生聊到索姆河戰役中那些了不起的戰爭發明和策略時,別忘了告訴他們這場戰爭亦是人類文明的一道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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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爭中被毀容的退役軍人 圖片來源: Daily Ex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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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to Dix的作品 圖片來源: 德累斯頓國家藝術收藏館 網站)

在賈梅士的石洞 (183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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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片小叢林清幽寂靜,令人陶醉,

直射的陽光映照著,透過樹葉的濃蔭。

曾有一位葡萄牙詩人迸發出靈感,

天賦才華寫就了優美的古典詩篇。

 

昔日的半身大理石像點綴著岩縫石隙,

命運多舛的詩人,如此備受熱愛和磨難。

據說賈梅士從這個石洞的柔和光線中,

尋得安寧來寫下他不朽的史詩。

 

然而,邪惡的手啊,褻瀆了這塊聖地,

把石像弄得殘舊破碎,摔在地上。

深沈無言的哀傷啊,無法從心中排遣,

森林之神的哀傷,籠罩著那幾塊巨石。

 

詩人的英名卻依然存留,閃耀著光茫,

那廣泛流傳的詩篇,自有永恆的價值。

無需靠豎立這容易損毀的紀念像,

來記下詩人命運的輝煌與坎坷

 

在天才的魅力逐漸消失之前,

時光的扼殺之手將無從舉措。

雖然紀念像能被粉碎,化為塵埃,

天才的靈光一旦點燃,便會永放光芒。

 

(德庇時寫於1831年。德庇時後成為第二任港總,此詩附於龍思泰所著、吳義雄、郭德焱、沈正邦所譯的中文版<早期澳門史>。照片出自網站viaLibri)

by 老師乙